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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 November 我和陶潜的爱恨情仇今天早晨起得比往常还早,雾气很大,能见度不到五十米。也不知是感恩节的缘故还是浓雾障目,街上空荡荡的,静谧的诡异。前些天看了一个很烂的恐怖片就叫Mist,说是雾气里有另一个世界的生物,大家都在窗口看那团雾,可是雾太浓什么也看不到,但凡看到的人定会被雾里的异域生物攻击,无生还可能。故事结尾主人公费尽千辛万苦还是逃不出迷雾,不堪忍受恐惧的折磨,于是举枪把自己亲人都打死了,就在下定决心给自己脑袋来一下的时候,发现他们其实已经到了雾的边缘,全副武装的人类军队陆续开进来解救他们了。片儿拍得很一般,但是剧本儿构思不错,当你看不透自己所在的时候,便没有目标,是不大容易坚持到底的。 柏拉图讲,人看这个世界,就如同从一群人的影子变化猜这些人实际在干什么,十有八九是猜不中的。他的意思是说,从现象了解到本质的过程是很艰难的。组里从斯洛文尼亚来的访问学者说,自己干了半辈子化学,可是却每天都hate chemistry,为啥呢,因为自己总以为了解了事物的性质,掌握了事物的规律,一做实验,操,不是那么回事。人何止看不透这个世界,也看不透自己,不断地拿自己做实验,做了一次才知道,操,不是那么回事。 二妮就拿自己做了好几年的实验,终于发现,这组不适合人类居住,呆不下去了,走了,把她的一摊子留给了我,也不知道是好是烂。刘雨同学看到我问我咋回事儿,我说我不关心,不过问,不知道。他讥笑我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,问君何能尔,心远地自偏。这诚然不是我的状态,我只是不想时时刻刻考虑站队问题。然而,仔细想想,心远地自偏这句诗蛮有意思的。和久违的朋友道别的时候,我经常想起“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”。这正好和“问君何能尔,心远地自偏”是相对的,一个离得远,心“比邻”,一个离得近,却“心远”,两句话都渗透着王阳明式的唯心主义。可是进一步问,明明人在此地,为什么追求“心远”呢?回到原诗,陶大诗人给了一个让人无法捉摸的解释:“此种有真意,欲辩已忘言”。这个解释看起来有点偷懒——漱石枕流,南山采菊,这里面有些我所追求的东西啊,但是想说的时候,老子我已经忘了——这算是回答吗? 记得李大师曾经点评过陶渊明的忘字诀,知道答案,不知道答案,想说答案,不想说答案,都不明讲,却说自己忘了,有时候确是很微妙的答复。不说,是陶渊明的一个特点。我不知道别人读桃花源记得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,我想的既不是芳草鲜美、落英缤纷,也不是黄发垂髫、怡然自得,而是那个打鱼的离开桃花源的时候,当地居民告诉他,这里的事情“不足为外人道也”。不足,是不值得,值不值得说呢,当然值得,这么神的一个地方,那为什么他们说不值得说呢?因为说了会惹来无数麻烦,所以他们不想说,但是这些话他们不愿意解释,只是说,这里不值得一提。也许“欲辩已忘言”也是这样的考量,值不值得说呢,当然值得,我陶潜所追求的东西怎么不值得说呢,但是要不要说呢,不要说,因为说了会引来种种麻烦,我不想要这些麻烦,于是一忘了事。 前些天和朋友闲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陶渊明的《挽歌》,那还是在我爷爷去世的时候读的,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。这自然是诗里积极的一面,然而小时候读的时候却觉得很恐怖,幽室一已闭,千年不复朝。千年不复朝,贤达无奈何。好像读者就置身在墓穴之中,幽室一闭,暗无天日。悲伤的感觉只有把自己换作悲剧的主角才会产生,陶渊明就是把自己当作了死去的朋友,他的诗才写的生动。我常想,岳阳楼记里范大人说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,这是不是互文,我们能说不以己喜,不以物悲吗?好像不能。悲的永远是源自自己。然而如果问范仲淹你为啥悲,我想他一定也不会让你追问,以为这其中的缘由,欲辩已忘言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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